及至午时，周睿牵着儿子的手沿着进村的小柏油路往里溜达。这路修的挺窄，只容三四人并行通过，最多走辆驴车，汽车都要拐去村子另外一头的场院上。

由于绝了汽车的隆隆之声，故而这条小路上到处跑着些村里放养的牲畜家禽。从没见过这些的周轩一路过来是追鸡撵狗、捡树叶扔石头，还心大到试图爬上一棵落光了叶子的杨树，就因为上面有一个乱糟糟的老鸹窝。小屁孩在树下蹭了半天，屁股距离地面最远的距离只有四十公分，最终只得悻悻的作罢。暗自发笑的周睿催着他往里走的时候，小小子还一部三回头的看着树上那鸟窝。

两三百米的路，爷俩足足磨蹭了将近一个钟头才把腿迈进老李家篱笆扎成的院门。

“小舅，你这干嘛呢？”周轩一蹦进院子就看见一人一羊在院子里各占一边，一蹲一坐的互相盯着对方，一副用眼神杀死你的样子。

“嘘——这个时候谁先说话谁就输了，咱们走吧，他们两个之间必然要有个结果的！”周睿搂住儿子的肩膀，他的语气格外严肃。周轩仰脸瞧瞧老爹，又探头瞅瞅小舅，不明所以的被周睿拉进屋子里面了。

“羊……会说话吗？”周轩一头雾水的嘀咕着。

“哼……哼哼……”周睿使劲憋着笑，鼻子里挤出来几声猪叫。后边的顾晓宇听见周睿发出的奇怪声音，撅着屁股又瞪了黑鼻头一会儿，突然觉得自己贼特么沙雕。他悻悻的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不存在的土，发出“啧”的一声。

“啊！小舅你输了！”一直伸着脑袋瞧着外面的周轩发现新大陆一样蹦了起来，小手指着表情便秘的顾晓宇大声嚷嚷起来？

“咩——”黑鼻头适时的叫了一声，周睿终于憋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坐在厅堂里烧着茶的老李抽着烟袋锅子，笑盈盈的看着外面的热闹，老脸上挤出来一朵菊花。

顾晓宇绿着脸，在地上捡了块小屁股扔向黑鼻头，被半大的小羊轻轻松松的躲开。

“叫吧，迟早炖了你！”

周睿乐不可支的朝外招招手：“快进来吧，老大个人了怎么跟只羊置气？来喝口糖茶，去去火气。”

听见姐夫招呼了，顾晓宇就坡下驴，两步就买进门里，端起老李给倒满温热糖茶的搪瓷缸子，屯屯屯几口就干光了。这货一抹嘴儿，觉得还挺不错，自个儿拎着茶壶又倒上一茶缸子。

周轩鬼精鬼精的，他刚刚坐下时一瞧面前放着的搪瓷缸子里面红黑红黑的汤水，觉得和感冒是被老娘逼着喝的姜汤一个色儿，顿时就不打算喝了。这会儿一瞅见小舅喝完一缸又来一缸，心眼顿时活泛过来，小手赶紧抓住自己面前的茶缸巴儿，端起来小心翼翼的抿了一口。

嗯……甜滋滋的，还带着一点大红枣的味儿，周轩的两只眼睛顿时眯了起来。周睿在旁边瞧着他前厌后喜的样子嘿嘿一可，想了想还是不逗他了，起码等他把水喝好再说……

周睿喝上两口水，把刚刚周轩进门时问的问题又重新提了起来：“你刚刚折腾什么呢？别说这大半天就跟只羊较劲了。”

顾晓宇放下搪瓷缸，很是别扭的瞥了一眼外面嚼着一把草料的黑鼻头，悄悄的说：“那头羊有点邪乎！”

“怎么个邪乎法呢？”旁边凑过来一个小脑袋，接了顾晓宇的话茬。

顾晓宇一听有人兜着话，顿时精神百倍。他也不管周轩就是个七岁的小孩子，挤眉弄眼、连比带划的把刚刚和黑鼻头山羊之间发生的事情讲述了一遍。自然，这里面做了相当程度的加工，说的那只羊就像成了精换了口味准备吃人一样。“小八卦”周轩自是不管小舅说的有多离谱，他只当是神话故事听了，一时间这这一大一小眉飞色舞的。

周睿瞧着这不靠谱的甥舅，寻思这俩人一个逗哏的一个捧哏的，大老远跑这来说相声来了这是。

他转过身望着那只被顾晓宇描述的已经完全不像是一只羊的山羊，认真的看了一会，还真让他瞧出一点不同来。

“莫非真的听得懂？”周睿瞧着黑鼻头朝着屋子这头偏着的脑袋和方向转过来一动不动的耳朵，心中泛起了点兴趣。

悄悄打量下四周，趁着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俩“相声演员”的身上，他用身体遮挡着隐蔽的朝拴羊的绳子上轻轻一点，绳头自动解开落到了地上。

这个细微的变化惊动了正在吃草的黑鼻头，它扭过头盯着落在地上的绳子，叼着两根草的嘴都停止了咀嚼。

它的嘴快速的动了动，露在外面的几根草迅速消失在它的嘴里，然后试探着向后退了两步，又退了两步……

它被放开了！

黑鼻头顿时有点惊，瞪圆了一对羊眼摆着头四下里瞅着，冷不丁的和一直微笑的看着这边的周睿对上了眼。黑鼻头和那个人类只对视了那么一小下，突然毫无来由的打了个哆嗦，羊腿儿明显的抖了几下。

它蹭蹭的后退了几步，似乎本能的想跑，但马上就又停下来了。周睿挑了挑眉，抬手招了招：“过来呀。”

顾晓宇恰巧结束了一段吐沫横飞的都市魔幻传奇故事，正喝着茶水润喉。听得周睿的照顾，他随意转过头来看姐夫招呼谁呢，然后就看见那只自己恨的牙缝痒痒的山羊甩着尾巴颠儿颠儿的跑过来了。

“咳、咳！草！这特么是羊还是狗？”顾晓宇看着黑鼻头欢快的摇着短尾巴凑了过来，讨好一般歪着头在周睿的腿上蹭了蹭。

“还会见人下菜碟了！”顾晓宇瞪着一双牛眼愤愤的说。

周轩从凳子上出溜下来，身体紧挨着老爹伸出了一只小手。黑鼻头忽觉头顶有异，歪了歪头见是周轩伸着胳膊在摸自己头上的角，一点不高兴的样子也没有，反倒是把头往小屁孩那边歪了过去。

这一偏头，正巧看见顾晓宇蠢蠢欲动的爪子。登时羊眼一睁，嘴唇一撅露出来下边的一排白牙，似乎准备一口啃上去。

顾晓宇若无其事的在裤子上擦擦手，转身喝茶。“迟早给你炖了！”他在心中暗自发狠。

周睿的手在羊头上拍了拍，黑鼻头闭眼收嘴，老老实实的在地上卧着。仔细感应了一阵黑鼻头体内的情况，周睿确认了自己适才的猜测。

这个家伙也不知道在外面吃了什么，一股微弱的灵气正在缓缓改善着它的身体，使得它变得要比一般的羊要聪明的多，但距离开启灵智还远得很。之所以说它是吃掉了什么东西而不是天生如此，是因为那股灵气的源头是在它的腹中的位置，而且已经发散的几近消失了，应该是被它吃掉的某种蕴含灵气的宝物本身质量就不高，这会儿已经消化的差不多了。

“还是你有办法，我把这小东西从车上拽下来的时候脾气可是爆的很。”老李叼着烟袋杆，语气平淡，似乎一点都不奇怪眼前的情景。

周睿看着对小羊爱不释手就差抱上去的儿子，心中细细盘算了一阵，对老李笑道：“老哥，这只羊让给我如何？”

老李吧嗒吧嗒嘬了几口黄铜的烟嘴，把烟儿朝着旁边没人处呼了出去：“呼——，一只羊羔子而已，你走的时候带着便是，不过你那城里有地方养着？”

周睿点头道：“家里有个小院，养只羊还是可以的。”

“养的开就行，就是这东西是个短肠子，走一路拉一路，臭地很。”老李翻过来烟袋锅子，在地上放着的铁桶沿上磕了磕烟灰，铛铛作响。

周睿笑笑，放在羊头上的手往下顺了两下：“没事，这家伙有些聪明，会学会固定地方拉屎的。”

趴在地上的黑鼻头冷不丁的尾巴根儿一凉，不由得哆嗦了几下，浑然不知头顶上的几个人三言两语间就决定了自己下半辈子的活法。

“饭好了——！”老李媳妇在外面喊了一嗓子。老李把装烟丝的布袋往杆杆上缠了缠，起身招呼道：“走小周，咱们吃饭去！”

周睿牵着依旧看着羊恋恋不舍的儿子往出走，黑鼻头一骨碌爬起来跟了出去，落在后面的顾晓宇一角没踩到羊尾巴，反而被黑鼻头摇头摆尾的鄙视了一番。

“啧！迟早炖了你！”

“迟早扔锅里炖了你！”

卧石鬼子抹了把脸上的水珠，咬牙切齿的看着池子里游来游去的锦鲤，恨恨的将手中的一把鱼食扔了进去。

“卧石大人，胡堪君醒过来了。”一名黑色西装男悄无声息的出现，深深鞠躬道。

卧石鬼子拍了拍手，冷着一张脸转身就走。“意识清醒吗？”

黑色西装男勾着头，亦步亦趋的跟在她的侧后方，恭敬的回答：“医生检查过了，意识是清醒的，只是”

“嗯？”卧石鬼子不满的冷哼了一声。

黑色西装男额头冒出一颗汗珠，紧张的解释道：“大人，胡堪君的记忆可能出现了些问题，他说的话有些奇怪。”

“废物！两个人就回来一个，还差点死掉，难道连脑子都变蠢了吗？走，去看看！”卧石鬼子甩了下宽大的秀袍，当先往前走去，脚下的木屐踩在木质的地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