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武林大会仍在继续,只是场中气氛较前日殊异。彩绣旗虽依旧在晨风里猎猎招展,旗角拂动时却透着几分生硬的滞涩。台下观者虽仍摩肩接踵,呼喝声浪却似被无形滤过一层,少了些酣畅淋漓的底气。
东首盟主高台之上,东方曜端坐如钟,玄色锦袍在晨光里沉凝如墨。他眼帘半垂,目光虚虚落在擂台中央,唇角那点惯常的弧度依旧挂着,只是指间那盏青瓷茶盅,已许久未举至唇边。
西侧观礼席中,风铃儿抱臂斜倚栏杆,晨风将她鬓边碎发吹得拂过眼睫。她未看擂台,视线却落在远处旗杆下巡弋的守卫身上,瞳仁随着那些靛青箭衣的移动缓缓转动。天竞挨在她身侧,正低头摆弄腰间荷包的系绳,手指将丝绦绕了又解,唇角抿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东方曜终于抬手,将茶盅搁回案几。瓷器与紫檀相触,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在凝滞的空气里荡出细微的回音。他缓缓起身,绛紫色袍摆垂落如夜雾倾泻,拾级而下时皂靴踏在木阶上,一步一声,沉如古寺晨钟。
青石擂台,历经连日激战,石面已显斑驳,几处暗红血迹尚未干透,在朝阳映照下泛着冷冽寒光。此时风过林梢,卷起场中几缕黄沙,尘埃浮动间,似有无形劲气弥漫,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今天是哪两个冤大头对打啊?”天竞歪着头,下巴朝擂台上扬了扬。她右手懒洋洋地搭在栏杆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木头,眼睛半眯着望向场中那两道缠斗的身影,嘴角撇了撇。
“台上穿青衫的,是陈桓之。”风铃儿右手抬起,食指笔直地指向擂台上那道腾挪的青色身影,指尖在晨光里凝定如松枝。她眼帘微眯,眸光随着那身影的招式走势疾速移动,话音清晰平稳:“本届武林大会,他最是夺魁的热门。”
“什么桓远之?”天竞闻言偏过头,眼睛微微眯起,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弧度。她右手虚掩在唇边,从喉间逸出几声压抑的低笑,肩膀随着笑意轻轻颤动,眸光里闪着恶作剧得逞似的亮光。
风铃儿眉尖倏然蹙紧,身子朝栏杆外倾了半分。她视线仍钉在擂台上,喉间滚出的问话又急又短:“那又是谁?”
“话本里头的角儿罢了。”天竞摆了摆右手,嘴角那点促狭的笑还没散尽。她眼皮懒懒一掀,目光虚虚落在远处旗杆顶上飘摇的缨穗上,话音拖得又轻又飘,像在说梦话。晨光恰在这时掠过她翘起的睫毛,将那抹漫不经心的神色映得清清楚楚。
“不说了,看戏看戏。”天竞右手“啪”地拍了下栏杆,身子往风铃儿那边挨近些。她下巴朝擂台方向一扬,眼睛已经弯成月牙,嘴角翘得老高,话音里那股子嬉笑的劲儿更浓了。
只见那陈桓之足底猛地运劲,足尖在地上重重一点,身形未见丝毫预势,竟已凭空向后倒纵拔起丈许。人在半空,脊背陡然反弓,整个人头下脚上倒翻过来。随其身法急转,青衫下摆受劲风所激,蓬然如伞面撑开,团团旋舞,带起一阵猎猎衣风。
电光石火间,他腰腹肌肉猛力绞拧,借着凌空倒旋的惯性,强行将右侧身躯扭转半周。右臂紧贴肋侧,蓄势已久,此刻顺着腰劲猝然探出。这一拳自肋下斜向击刺,去势极快,拳面破空之声尖锐刺耳,在那晨光映照之下,拳风所裹挟的凛冽劲气,正如一道森寒白练,逆流激射而出,直指半空。
对方眼见凛冽拳风袭至,左足陡然发力,足底贴地向后急挫半步。与此同时,腰背肌骨猛收,上身顺势向旁侧极力倾斜,身姿正如苍松横卧以避雷击,堪堪让过了拳锋正锐之处。
避实击虚之际,他右掌自下而上翻起,势态轻盈正如流云托月,五指却瞬间收拢成钩,避开来拳锋芒,手腕一抖,反手便向青衫汉子的手腕关节处扣去。几乎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他左手已自腰际猝然穿出,挟带风声,径直击向青衫汉子胸腹间毫无防备的空当。
陈桓之身在半空,察觉腕间气劲将锁,竟不夺臂回防,反将右肘倏然下沉,小臂如灵蛇般急旋内绞,劲力螺旋迸发,但听“嗤”的一声裂帛轻响,竟从那虚拢的指掌牢笼中硬生生脱将出来。
当是时,对手左掌已袭至胸前三寸。他陡然提气,腰腹猛收如弓弦骤绷,脊背弯若残月,前胸竟凭空后缩寸余。那凌厉一掌贴着他襟前青衫掠过,掌风激得衣料“噗喇喇”一阵乱颤。
借这一蜷之势,他身形在空中又是一转。左腿如惊电般弹射而出,足尖绷若寒铁点钢,破空时带起尖啸,直取对方肩颈重穴。
对方只觉劲风压面,凛冽如刃,避无可避之际,蓦地沉腰坐马,桩步稳若磐石。右肩猝然塌落三寸,脖颈急缩,堪堪让过那足尖一点寒芒。电光石火间,他右臂肘尖如怒龙昂首,猛然向上挑崩,小臂竖立若铁盾横空,劲力灌注如潮涌。
“砰!”一声闷响似重杵击革,两股刚猛劲道悍然相撞。那人但觉一股巨力沿臂贯来,双足再难钉住地面,身形向后倒滑而出。鞋底与青砖剧烈摩擦,发出刺耳锐啸,犁出两道浅沟,尘灰蓬然炸起如雾。直退至丈余开外,方堪堪刹住去势,袍摆犹自猎猎翻卷不休。
陈桓之借着足胫相交的反震,身形在半空一个鹞子翻身,向后疾翻三匝。双足甫一沾地,膝弯如柳枝般顺势屈曲,将下坠猛劲化去七分。不待身形完全立稳,筋肉遽然绷若弓弦,整个人已如脱弩利箭贴地掠出,青衫下摆被疾风撕扯得笔直如刃。
须臾间,他已欺至对手身前三尺。他双臂猛然一振,袖袍被灌注的劲气鼓荡得猎猎作响,恍若双帆满风。左拳五指紧攥如铁锥,骨节惨白暴突,挟着凄厉风声直贯对方面门;右拳自腰间旋轰而出,拳锋未至,奔雷之势已迫得对手胸前衣襟凹陷三寸。双拳连环如暴雨打萍,拳风挤压之下,周遭丈许之地的浮尘竟凝滞半空,宛如有无形气墙骤然合围。
“投降了。”对方见陈桓之拳锋已至面门,脸色陡变,仓促间急撤三步,双手高擎过头。
“承让。”陈桓之闻言,拳势骤收。那奔雷般的右拳悬停在对方面前半尺处,拳风拂得对方额前碎发齐齐后扬。他缓缓撤臂,袖袍垂落时带起的气流卷得地上落叶打了个旋儿。
风灵玉秀:缘起缘灭三月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