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浴室。 浴室中,妈妈洁白的裙子被浴缸内的血水浸透,她就这么隔着透明的玻璃门望着虞时玖。 “时玖……” 妈妈的声音从玻璃门后传出来,轻轻地,愤怒的……不甘心的。 “时玖……” 是妈妈在喊他。 虞时玖有些怔愣地望着玻璃门后满身是血的妈妈,无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 “妈妈……” 虞时玖有些慌乱地隔着水汽呼唤女人,往前一跑,却被脚下门槛突然绊了一跤。 他愕然低头,看到的却是自己明显变小变短的手脚。 胖乎乎的,手背上还带着微微陷进去的小窝,是妈妈养的,是妈妈每天做好吃的养出来的肉。 也是很久很久之前,还有一点点胖的自己。 这一瞬间,虞时玖觉得自己的呼吸声都停了。 他的大脑一片混乱,无数扭曲混乱的记忆将他整个人包裹住,像是一团根本看不清剪不断的茧,憋的他甚至开始无法呼吸。 其实,从来没有什么黎明游戏……没有安洁、陈毅、许寒、何玲玲、雪雪、龚叔、小姐夫人……这些其实都是他在疗养院里的幻想吗? 从始至终,他一直都被困在那个关于妈妈重复性死亡的梦里……对吗—— “喵呜。” 耳边骤然响起的猫叫声让倒在地上的虞时玖身体颤抖了一瞬。 包裹住他整个人的混乱情绪像是被猫爪挠开了一样,彻底消散在面前的橘白色小幼猫身边。 小橘猫绿幽幽的眼睛望着他,发出喵呜喵呜地急促叫声,甚至企图用爪子去推他的身体。 但是他太重了,重的小橘猫根本推不动,只能边喵呜喵呜叫边疯狂用力。 “……” 感受到柔软猫毛靠近自己的温度,虞时玖缓慢地眨了眨眼。 他的目光越过小橘猫努力推动自己的幼小身体,落在玻璃门后的妈妈脸上。 妈妈哀哀戚戚的望着她,手腕边的豁口皮肉翻开,肌肉层和淡淡的脂肪黄色以及涌出的血液在浴室灯的照射下格外显眼,显眼到虞时玖的呼吸声都再次急促起来。 “妈妈……” 虞时玖轻轻地喊了她一声,肉乎乎的小手将努力想推动自己的小橘猫抱在怀里,爬起来一步步靠近浴室内的玻璃门。 呼—— 浴室头顶的排气发出带有回音的动静,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趴在他脑袋上面,无声地不停吹着气。 是谁?是爸爸吗?不对——那个畜牲不能叫爸爸,是畜牲——不对,畜牲也不对,那应该叫什么?应该叫什么? 虞时玖的脑袋里不时冒出各种极端恶劣的情绪,圆溜溜的眼眶越来越红,越来越痛——“喵呜?” 怀中小小的橘猫似乎被他抱的有点痛了,却没有抓他,只是用舌头舔了舔他的脸颊。 带有倒刺的柔软舌头舔在脸颊上,带来轻轻地痒痒地奇异感觉,虞时玖当场就停住了脚步。 玻璃门后浴缸内的妈妈依旧望着他,混着血的眼泪从她的眼角夺眶而出,顺着下巴滴落到身下的血水中,混为一体。 “时玖……救救……救救妈妈……救救……救救妈妈……” “救救妈妈啊……妈妈……妈妈要是死了……留你一个人……一个人怎么办……怎么办啊……” “妈妈……妈妈不想死……妈妈真的不想死……啊……舍不得……不甘心……妈妈……不甘心啊……” 妈妈艰难地伸出皮肉翻飞的手,血液滴答滴答地落在地砖上,求救的声音越来越大,回荡在整个浴室内。 是啊…… 虞时玖的表情变得有些木然,他抱着小橘猫站在玻璃门边缓缓推开,又用身体挡住玻璃门,注视着浴缸中的妈妈。 锃亮的浴室灯照亮被热气朦胧的玻璃门,虞时玖抱着小橘猫站在光里,胖乎乎稚嫩的脸一下被打了光似的清晰分明。 “妈妈。” 虞时玖轻声说:“你看。” 他举起怀里脏兮兮的小橘猫,圆圆的眼睛弯了弯,浑圆的泪珠滚落下来,将小橘猫的头顶打湿了一小片。 “喵呜?” 虞时玖浑然不觉,他继续对着浴缸里的妈妈说:“看,我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浴缸里的妈妈停住了呼喊,她柔美的,和虞时玖如出一辙的圆溜溜杏眼红通通的,带着股柔媚濒死的脆弱。 “它很乖。” 虞时玖望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很乖很乖,它叫肥肥,我取的,因为我想它变得很胖,那代表可以吃到很多很多好吃的东西……” 说话间,虞时玖的身体开始飞快生长,很快,他幼小短胖的手指开始抽条,细细长长的,像营养不良的细竹竿。 长到十二岁的虞时玖看起来瘦脱相了,浑然不见小时候的胖乎。 他怀里的小橘猫却好像胖了一些,本来脏兮兮打结的橘白毛发也变得顺滑了。 “看,”虞时玖弯着眼睛笑眯眯地说,“肥肥长胖了。” 浴缸里的妈妈依旧不说话,只是用那双相似的眼睛静静望着他。 “……其实我过得很好。” 虞时玖凹陷进去的脸颊往上扯了扯,他在笑,在微笑,习惯性地机械性的,像是长期被强迫性要求微笑的那种机器人。 “我会杀了梁国栋的……” 虞时玖轻声说。 他的身形再次猛长了很多,这一次,脸上依旧残存几分稚嫩的少年浑身是血。 十七岁的少年抱着,不,是拖着已经有自己半个身体还大的大橘猫对着浴缸里的妈妈露出微笑。 他侧面的太阳穴边缘有个不断涌出血液的洞,缓慢浸透了他半长很久没有修剪的头发。 “我开始有朋友了……” 虞时玖说:“妈妈,我替你报仇了。” “……” 浴室内的灯光开始不断闪烁,浴室灯开始破裂,身边的玻璃门也开始发出破碎的动静,同样的,浴缸内的妈妈身体也开始四分五裂。 虞时玖的瞳孔猛地缩小,他往前走了一步,下一秒——他身边的大橘猫消失了。 “肥肥……” 虞时玖惊慌失措,浴缸中却传来妈妈的呼唤声。 “……时玖……到妈妈这来……” 妈妈四分五裂的身体看起来异常恐怖,内脏混合着血液滴落流淌在浴缸里,画面血腥地令人毛骨悚然。 但虞时玖就像是看不见这些一样,他踏进被血浸透的浴室内,身后摇摇欲坠的玻璃门发出“砰”的一声。 玻璃门爆炸了。 尖锐的玻璃碎片朝着他飞溅而来,虞时玖已经感觉到尖锐的风在耳边响起—— 但他却没有受到丝毫伤害。 “时玖……” 妈妈温柔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虞时玖的瞳孔已经扩散到了极点,他望着自己面前突然从浴缸内站起身的妈妈。 妈妈的身体四分五裂的裂开,扭曲的身体呈现包围状将他整个人护在怀里,浓烈的血腥味和沐浴露的清香彻底占据了他的全部呼吸。 “……要小……心……啊……” 他抬起头,看见妈妈生长出血色裂缝的脸上露出笑容,像是在安慰他,又像是在担忧他。 在缓慢回头,就看见那些爆炸的玻璃门碎片整个刺进妈妈破裂的血肉中,所有的,全部的玻璃碎片都被妈妈挡住了。 虞时玖强行压制的情绪终于爆发,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塞了棉花一样发出嘶哑黏糊的喊声。 “妈……妈妈……” “哭什么?” 妈妈破裂的身体开始消散,临近消散前,她断断续续的声音终于变得正常了。 “你做的很好。” 妈妈轻柔地抱住虞时玖的身体,一如小时候那样摸了摸他的头,温声说: “时玖,对自己好一点,再好一点,好不好?” “妈妈!” 虞时玖哽咽了,眼泪顺着他的眼眶滑落,一滴一滴的落了下来。 “我还没,还没给你介绍我的朋友,还有,还有一个和我一起,一起养育肥肥的人……我都还没来得及介绍,再等等,再等等好不好……” “……” 抚在虞时玖头顶的手突然消失,面前护着他的妈妈也消散到只有半张脸还在若隐若现—— “啪嗒——刺啦——” 那些被妈妈挡住的玻璃碎片再也维持不住,从半空中掉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虞时玖双目通红,他伸出手去抓妈妈最后消失的半张脸,嘶吼出声: “妈妈——” “时玖!” “时玖!” “时玖醒醒!时玖你醒醒!不能再睡了!不能再睡了!” “天呐,”许寒望着怎么喊也喊不醒的虞时玖,整个人都快崩溃了,扭过头望着何玲玲:“到底怎么回事啊?怎么时玖也叫不醒了?他的天赋技能又不是「鬼瞳」啊!!!” 同样着急的何玲玲翻了个白眼:“你跟我吼有什么用?赶紧继续喊啊!等会养母就来了!!” 许寒急的满头是汗:“那我能不知道养母快来了吗!” “别着急别着急,”陈毅劝架道:“没事,晚上养母应该不会做什么,毕竟晚上本来就是让我们睡觉……” 虞时玖床头边,安洁皱眉看着他熟睡落泪的脸,眸中闪过一些复杂,随后深吸口气,扬起手—— “安姐!” 陈毅猛地转身握住她的手,惊骇道:“这可不能打脸啊!时玖这么乖的一张脸!你怎么能下的了手?!” 何玲玲和许寒也被吓得不轻,后者嘟嘟囔囔道: “这,这真不兴打脸啊,这打脸能行吗?” 何玲玲倒是认真思考了几秒:“其实我觉得可以试一试……” “试个鬼啊!”许寒崩溃:“这要是时玖醒来转头给我一巴掌咋整?!他那力气能给我扇飞到墙上!” “打住,”何玲玲莫名其妙道:“安洁扇的巴掌,为什么要打你?” 许寒瞬间冷静道:“那我能让时玖打安姐吗?这多伤感情啊,时玖打我没事,我不介意。” 何玲玲:“……” 刚想好劝架话的陈毅:“……额……” 安洁:“……”